那个和我一起听了 20 小时歌的女孩

20260807人物

暂且称呼她为“雨灯”吧,因为这是她的网名。

高一分班后,我们共同担任数学课代表。她脸盲,负责收作业,而我负责发作业。考试结束找本班答题卡时,我经常在旁边偷懒站着,看着她一人蹲着慢慢寻找。她发现后,笑骂两句,然后继续翻。

她几乎是随叫随到。每次考试结束,我都会立刻叫上她一起去抱参考答案。每次她都会来,即使被召唤时的表情是痛苦、嫌弃,抑或是沮丧;每次从办公室抱回一摞作业,我都会故意分一半给她。而每次接到半摞作业,她都会先摆出固定动作——脑袋一歪,生无可恋,然后接过作业开始发。

放暑假后,在线上她依然积极。当我在截止日期内没写完作业时,我会向别人求助,要一份写好的作业照片——但是,我需要详细说明情况,甚至有时需要自认祖宗才能求得作业。而只要找她,她要么直接回应“没写完”,要么直接发来一长串图片。

暑假在网上打交道时,她的回复总是以玩笑的语气:嘻嘻,嘿嘿。且她发出的消息后一定跟着一个表情包——小八、月薪喵,或者是一个叫不出名字的兔子。


7 月 28 日

我在询问作业后,与她持续互动了许久。她问我“你天天干嘛呢,难道天天和电脑打交道,那不很无聊?”我没有反驳,因为我确实是这样。但我真的只看电脑了吗?不是,我不甘心。于是我把《七月记》的链接发给了她。没想到过了一会儿,她回了一句“有趣的人”。

我没想到她会读,更没想到,她读完《七月记》后,会追问我:

你这写的是之前的,那你现在在干嘛?

你每次都写日记吗?

我顿感欣慰,也备受鼓舞。于是我引导她点击手机屏幕左上角的“MENU”进入归档页随便看看。

她真的这么做了。她读了《7 月 9 日 - 期末考试内耗录》,然后问我:

你这会被咱班的人看到吗?

没别的意思,只是看你在博客里吐槽了。

我解释——该看到的人已经看到了。她追问——“不过,你吐槽的是谁呀?”我说替我保密,随后把那篇文章里提到的人物告诉了她。

这反倒给她带来了反差感。她说——

看这篇文章之前,我还你俩玩的挺好。

看来都是表面功夫。

她的话引起了我的强烈共鸣,我忽然喜欢上和她聊天了。

当晚 21 点,我想再次对傍晚时她的反应做出感慨,没想到刚打开聊天界面输入没几个字,顶栏就变成了“对方正在输入”。好巧。

我先入为主,发了句“你真的太细腻了”,又补了句“你怎么也在输入?”

她说,看我的月记很有趣。

她居然认真看了,我泪目了。

她还说,她没想到我能把心里想的全都表达出来。

我更激动了。因为这代表着她从博客里看到了另一个我。

之后,我们就彼此打开了话匣子。

7 月 29 日

依然是问作业起步,但这次是她找我。她要一份“生物作业的电子版”,我以为她要拿去打印,便说扫描仪不在我身边,得过几天。实际上是我误解了。我们一直在仙家对话,过了好久我才明白,她只是要一份 PDF 来无纸化学习。于是我就用手机扫描了一遍,把 PDF 发给了她。

作业发完后,她的注意力转向了⌈我⌋该如何交作业。

我说,全年级一千多人,都把这项实践作业发到同一个邮箱上,年级组就几个老师,查不过来,也不会沉下心去查的。

然后我们的思维快速跳跃。我调侃她“雨灯姐姐好听话呀,她问我“哪来的这么多雷霆表情包”;我“阴阳”她“是因为原微信号被封,换号,表情包才少”,她发个生气表情包,后面跟一句“现实中真的没有人制裁你吗?”

我说,除了班主任,没人能制裁我,因为我不在乎

她说,我还有个姐姐,血脉压制,肯定能制裁我。可我说,我平时都住在学校旁边的出租屋,只是暑假会回去几天,和我姐的接触时间很短。

她彻底无语,连发一长串省略号。配了一句“不理你了,你玩你的吧”。

7 月 30 日

她前一天晚上 21:00 就说自己睡了,结果我在抖音上无意识地给她转发了一条视频,她秒回。过了一会,她也给我转发了个视频。是深夜美食。

话匣子再次打开。

大概是深夜 0 点,我们开始询问对方父母的年龄。聊完,她说,“困了,不聊了”。

过了一会,她发来一张《光遇》游戏截图,里面有两个人物,上方有一行字——“FLOWER DANCE”。那恰好也是一首钢琴曲的曲名,我对它太熟悉了,因为我早在初中时就将它弹得滚瓜烂熟。

我下意识回了句:“你想听吗?”

结果她说,“猜哪个是我”。看到我说的话后,她回了个问号,“听啥?”。

我把钢琴曲分享给了她,她说“这是英语听力吗?”

**我的心嘎巴一下就死在那了。**多好听的一首歌,被她说成听力。我回道:“多好听的钢琴曲……”,又顺手把该音乐家的另一首作品《Luv Letter》发给了她,妄想着用第二首的旋律改变她对第一首的印象。

她解释道,像听力是因为她只能试听中间段落。随后她又切换了话题焦点——“你是不是学过钢琴?”,我说算是吧,我初中的时候练过《Flower Dance》,但是现在忘完了。

她说:“你是系统地学过?”

我说我确实考过级。

这时,她说,因为好奇,她冒昧地,想看看我手的全貌。

我的脸很热。因为还没有人关注过我的这个地方。

我开玩笑地说了句“虾头(下头)”,然后说“我拍”。

发过去后,她问:“你们练钢琴的手这么鲜明的吗?”


当天晚上,她找我要化学作业,我没写。我说“没事,我去找我‘义父’(另一位同班同学)”。

结果过了 20 分钟,“义父”没理我。她倒是发来一条消息——“交完了”。

我便顿时转换进攻对象,向她刷屏“求”作业。

她反问我,**你不是已经找人要了么?**随后就说“已睡勿扰”。

我坦白了。别,你别睡,我没要到。

她便发来一串图片。

8 月 2 日

她突然让我推荐点好吃的零食。

这我在行啊,放暑假之前,“缺牙齿”突然在我们班里火起来了,好多人让我帮忙从校外便利店里捎,我也跟着他们在晚自习的时候吃过缺牙齿。他们说,刚入口三秒,我的脸就红起来了,像喝醉了一样。

于是我不假思索地回了她三个字——缺牙齿

8 月 3 日

我们在抖音上聊天。我问她,你用什么平台听歌?她说酷狗。

我说,我用网易云,你注册一个,咱俩一起听呗。

她不语。

我有点慌张,因为她没有回答,比直接拒绝更令人猜疑。

没想到过了一会,她发来一张网易云音乐个人主页截图,配两个字:“好了”。

17:50,我开启了一起听。歌单是我喜欢的列表。

20:30,听了一会,她说听着我的歌单好困。

我说那你睡呗,很高兴,我的歌单能让你睡个好觉。她不睡,她去吃东西了。

我刚好从好想来零食店出来,买了好几包缺牙齿和两三根雪糕,便拍了张照给她。

她出其不意地来了句:“冰糕和辣的加在一起,小心拉肚子”。我气笑了,这雨灯,天天不盼我点好的。

片刻后,她说以她现在的吃法,她要长胖一圈。这可是个“反击”的好机会。我说:“我是外胚型体质,长不胖,至少脸不胖”。

她说她的身高比我低 10 cm,我说“小小的一个也很可爱”。她说她要减肥,但现实中她看上去并不胖。于是我回道,“你保持住吧,再减,就变骷髅了”。她说哪怕减 5 斤也可以,我说,“减 5 斤完全看不出来,到时候不就白减了”。

语毕,她回了我一句莫名其妙的话——“我想看你小学毕业照、初中毕业照”。

我想都没想,先走一步——“看看你的先。”

令我没想到的是,她说她小学没留,初中也没有。

挺尴尬的。我半开玩笑地接了句:“是被我迷倒了吗(bushi)”、“哎,还是哥太有魅力了,没办法”。片刻后,她说“滚”,后面跟着,“我就好奇,你别自己看着嫌太丑不给看了”。我只好说,好咯好咯,我给你看。

发过去后,她说我两张照片简直是两个极端——一个浅得要命,另一个阴影重得要命。

她还说,没啥意思。

我忽然上劲了,开始追着她要她的小学毕业照——“你的呢?”终于,在我的穷追不舍下,她发出了一张模糊的照片。

遗憾的是,我没找到她。我就回了句:“Where R U?”

她就把手机对准照片里的她自己,拍了一张发给了我。

那是一张童稚的脸。那时候,她还没有戴眼镜。但是发型和现在一模一样。

接着,她开始调侃我小学毕业照的姿势。当时因为腿长,而我坐在第一排,所以小腿自然地往内收束。她说我那个姿势很搞笑,为了反击,我开玩笑说我要拿她小学毕业照当头像。

她急了,让我别搞,她真的怕了。我便回复了一个笑脸,放心,我绝对不搞你。

21:39,她说睡了,就退出了一起听。


23:42,她突然发了一条消息,问我第二天要不要从家里回到学校这边的出租屋。我本来没有回去的打算的,但仔细想想,我已经在家里待了太久了,天天摆烂抄作业也不是个事。所以我回了个“不一定”,接着问她:“咋了,你要来我家玩吗?”

没想到啊,她说她买了点咖啡,三杯,可能喝不完,想给我分一杯。

我的大脑一片空白。只是重复地问:“杯?”、“现做的?”

她直接转发给我了两张商品页截图,确认了,是现做的咖啡。她买了三杯咖啡,要在学校那边碰面分我一杯。她又问了一遍,说看我回不回得来,回不来就算了。

冲着她这股仁义气,我必须要回去。

8 月 4 日

深夜 00:21,我刚在床上躺下。下铺是我姐,姐姐管我作息管得严,我大气都不敢喘一口,只是戴着耳机,用手腕撑着手机,手机开着极暗模式,和她打字聊着。她说“消息免打扰了,我困”。一起听早在前一天晚上 8 点就开始了,现在依然继续着。我试图挽留她,说别睡啊,你睡了就没人陪我了,我可孤独。

秒回,只不过是一个省略号。

我又来劲了。她果然没睡,在和我表演。结果,她说,是她闺蜜发现了她在假寐,她就和闺蜜聊起来了。她回复我回得好慢,外加她打字速度慢,等得人心焦。

她解释道,那是因为她一个人在同时回复两个人。我说,那你回另一个人去吧,我睡了。

说罢,我就放下手机,尝试入睡。结果被音乐吵得睡不着。

等姐姐睡熟了,我假装翻身,拿起手机,点亮屏幕,进入微信,发现她回了个问号,然后就说睡了。

一个很损的主意从我的脑子里闪过:她现在肯定没睡着,既然我们在一起听,那我把音乐换成躁动一点的,肯定能把她召唤到聊天窗口前。于是,我就把音乐换成了《最炫民族风》。

真灵,她果然回来了。只不过,她回了个“艹”。

8:20,我醒了。打开手机,没有什么新鲜事。突然,屏幕上显示音乐岛动了。我以为是耳机误触,但同时,她发来消息——醒了。

13:32,她退出一起听。这次单次整整听了 14 个小时。我以前和别的朋友单次一起听的最高纪录也只有 3 小时。

16:33,我到达了目的地——出租屋。

我想,她既然请我喝饮料,那我不能空手去。我问她:你敢不敢吃冰糕?秒回,一个字——吃。接着又发来一个愤怒表情,说,谁不敢。

真逗的。我说,那我给你带个巧乐兹。她问我怎么过去,直接带过去一定会化掉。

为了解决这个问题,我想到了一个“绝妙”的主意——不带了。不是故意不带,是我忘了。我刚走到小区门口就想着扫车,希望赶紧赶到。就在这时,她发来消息,说已经到了,问我在哪。

我已经做好面临暴风雨的准备了——我现在在小区门口,我刚扫了一辆车。

接着就是一通微信电话打过来,她在电话里对我表示震惊并吐槽。嗨,意料之中。

骑上哈啰电动车,打开手机导航,我就出发了。我真的恨新国标把电动车限速至 25km/h,即使是在空无一人的大道上行驶,我也感觉这速度很慢。

好在一路绿灯。到达目的地时,骑行时间刚好满 10 分钟,不多不少。我付了车费,走到约定好的超市门口,我在微信上告诉她,我到了。她说行,她出来。

我从门口探头,一眼认出了她,因为她的脸极易辨别。她穿着纯白的衣服,牛仔长裤,头发散在腰间。一扫校内的严肃,留下的只有自然和一股没睡醒的气儿。

我刚开口说 Hello,她就直奔主题,带我走向自助存放柜。她从里面取出一个袋子递给了我,轻松地说:“好了,走吧。”

我愣了一下,说不出话,只是从嗓子里硬挤出了一句拜拜,便走出了超市。

重新扫开了来时的电动车,我回头一看,她早已无影无踪。那一刻她唯一留下的痕迹,只有微信上那句“到家回一声 ”。

十分钟后,我回到家。从袋子里掏出来一看,那是一个小桶,里面装的是荔枝味的气泡水。我打开它,痛快地喝上一口,气泡在舌头上炸开。那一刻,16:10,我决定要把这几天和她的经历写进博客,让这段令我难忘的记忆永恒。

后来,我们还会偶尔一起听歌,时间零零碎碎。直到写下这篇文章的前一天,我翻了翻记录,才发现我们一起听歌的总时长,早就超过了 20 小时。

嗯,是那个和我一起听了将近 20 小时歌的女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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